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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四月
时间:2014-05-30 09:06  来源:每日电讯

    几天前,班里又调整了一次座位,结果我被换到后边去了,而君芳还在那个位置。她的身旁坐了一位女生。

    我的新同桌是容易害羞的李霓。

    她穿着一双红色的新布鞋,经常慢悠悠地像一只家鸽一样,温柔地踮着脚走着,晃着身子,到我身旁就双脚并拢,站住了,两只眼睛激动地瞅着我,我好想脸红了:

    “听说李老师又要给咱们留一大堆作业!”她咬着美丽的嘴唇说。

    “谁说?从哪儿听来的?”我一边把一毛钱一大张的那种用来上坟的纸小心翼翼地裁成几小块,然后拓在美术书上,准备拓画。

    “焦廉。”李霓小声说。

    “难道他的话可信吗……这条狗,又给李柱香干什么去了!”我低着头,像一个阴谋家,把薄纸不小心撕了道口子。

    “小心被他们听见,上次你不是说漏了嘴,被焦廉告到李老师那儿吃了亏嘛!”

    “这个狗腿子……”我轻轻叹一口气,将美术书和纸张一股脑儿卷起来,塞进抽屉。

    “作业太多了,简直忙不过来,魏老师的作文又拉了好几篇,呀,过两天又要逼问了。看来,你得棍子补偿了!”

    “补就补吧!让他抽死你,傻瓜!”我烦躁地踢着掉了漆的破桌子,没好气地回答她。

    “谁是傻瓜?你骂谁呢?”她那小小的、有些尖撅的嘴立刻凑过来,连连质问。

    于是,我们叽叽呱呱,吵了整整一个早上。

    放学的时候,李霓一脚踢到沉重的板凳,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心里一点儿也不好受。

    她留给我的印象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她给我的感觉是奇特的;当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液,一边大步流星地从站在门洞里的同学们中间穿过,走过来时,一股少女的气息飘过来。我的呼吸立即急促起来,全身不由得一阵机械的颤栗,就像沈深秋里的干树叶在树丫间突然抖了一下。她坐在我的右边。我看见几根并不很黑的头发粘在耳际的汗液里。

    我觉得那种奇异的气味就是同她那细细的汗液一块儿流出来的。

    我觉得她突然在我身旁变得很伟大、庄严,我几乎没有胆量靠近她了。我这样胡乱地想,然而,那种不知从哪儿来的畏惧却是真真实实的,令我又惊奇又难过——几乎要为自己的莽撞痛哭流涕了。

    有一种急切的冲动,想和她解开这个僵局。

    第三天,也就是星期四的中午,她回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地翻将要被老师检查的作文本,突然吃惊地叫道:“咦!”,瞄瞄我脏兮兮的头,“这是谁写的呀?”

    明知故问!她当然认识我写的字。

    她激动地用泪汪汪的美丽的双眼望着我,终于颤着嗓子说,“你应该早说嘛,害得我忙乎一场,来这么早,肚子还空空的!”

    “我这叫无事找事——那你回家吃……”我为自己预料的局面感到满意。

    “你总这么犟,”李霓红着脸,把一缕头发用细细的手指划到耳朵上头,“好啦,看一下给我写了多少……”

    “一篇啊,”她惊叫道,旁边的凳子被她优美的腿碰得“噔噔”响。

    “对呀,一个中午嘛,我也乏了,”我叉开双腿,看着她美丽的脸,“这下应该不会挨打的了。”

    “但愿吧!”她温和地把本子压在前边厚厚的一沓书中间,坐下来。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以怪怨似的口吻对我说,“哎呀,你叫我名字怎么老带着姓呢!——去掉姓好不好?”

    “你也不是带着姓叫我的吗?”我一时懵了,没明白她的意思。

    “啊呀!”她无可奈何地扭了扭脖子,“这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我完全蒙在鼓里了。

    “自个儿想吧,”她扭过渐渐淡去红晕的脖子,瞅瞅其他同学,“想不到的话,你可枉写这许多的字儿了。”

    “霓……”我磕磕巴巴地叫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心里跳了一下。

    “嗯!”她一副教导我的样子,“就这么叫吧……”

    我难堪极了,红了脸,小声问道,“这不就跟叫‘蚂蚱’只叫一个‘蚱’字一样么?”

    她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张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优美的身子在笑声中抖个不停,又把两个红红的小手捂在嘴上,像个小姑娘那样。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像洁白的雪花在春天里融化了。

    最后,她纠正我说:“只叫名,不带姓,就是好好的了。”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这么大胆地用口头语言拉近距离,君芳更是那样了。李霓却像个有经验的大人一样教导我,而且让我们微妙的尴尬的关系突然豁然开朗,正像春天里越来越多的雨云一样我和李霓几乎要有一种彼此心有灵犀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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