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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秧歌
时间:2014-05-22 00:26  来源:每日电讯

    我们经常在傍晚时分玩用火柴盒做成的卡片游戏。

    张毓秀是一个人如其名的长着女孩子的嗓音、举止温婉的男孩子。他与比自己小一个头的有家族、亲戚关系的另一个男孩一样各怀鬼胎。都想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给火柴盒卡片游戏场中动手脚,一张不剩地赢走。

    但是,张毓秀毕竟没那一个精明,最后输了一大半。

    我靠着掉土疙瘩的墙壁,为自己输了许多而闷闷不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张毓秀则笨拙地想显示自己大度的心态,努力地动着两边肌肉像是冻结的肠子一样的嘴,用惊讶的、颤抖的女人的口吻说:

    “呵——那有啥惊奇的呢?有赢就有输嘛……”

    我身旁那个赢了一兜火柴盒卡片的男孩突然哈哈大笑,在地上啐了一口,像六七十岁的老汉那样咳咳嗓子,开始取笑张毓秀以及他的姐姐——一个比我们大一点点的女孩。

    她长着参差不齐的牙齿,牙冠极长;两颗门牙朽黑了。像她的母亲一样长着一张又扁又长的大马脸。鼻子很大,带着挑衅的味道高高地撅着,冻成了青紫色,肉鼓鼓的——一个在沸水里跳着的饺子。她的头发很多,很密,乱七八糟地扎了一根粗辫子,刚好垂到肩上。她经常摆出那种自以为比我们大而为所欲为的臭架子,在我们几个男孩中间走来走去,活像一只不可一世的母鸡。

    我们谁也不会轻易理会她,她也不和我们随意搭话。她走来走去,紧闭着的嘴发出“哼哼”的声音,好像在说:“快说话吧,你们这几个毛孩子!”

    她在这段只有十多米长的甬道里来来回回走了二十几趟,最后终于交错着双脚站在我对面的墙根下了。接着“哎——”一声,仿佛很轻松地叹了口气。她将大马牙轻轻地咬在嘴唇上,迷惑不解地望着我们。

    我看见她穿着厚棉袄的胸部平平的——还是个也女孩儿呢!

    “嗯,张俊,你说说,那是多早晚的事?”那个赢了许多火柴盒卡片的邻居说。

    “什么事?”我沉浸在失败的迷雾里,看见他的眼睛直往张毓秀姐姐的身上瞄。

    一定又是要奚落她了。

    “你就给大伙们讲一遭吧!醋越搁置得久越酸!何况那美事儿呢!”他眨着令人难以揣测的眼睛,盯盯我,又看看那女孩。

    “没啥呀!”我急忙掩他的口,“都是别人混说,你们倒信以为真了。”

    我的脸红了。我想起了比我们高两个年级的学生,也是邻近的一户人家的孩子。他比我们的年龄大,个头却比我们的小,力气远远比我们大。有一次,惹得怒气冲天的我红着脸和他干了一架,我被他按在地上。
他为了戏弄我,就给其他的包括我身边的这个孩子胡诌了一段有关我和张毓秀姐姐的丑事。

    “喔喔!”其中另一个也怂恿说,“应该讲讲。”

    他们又给我使眼色,我气呼呼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个嘴巴子。我气愤极了,简直就是要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吧,我给大家讲一回!”离我最近的那个男孩说,“大概是前年,晓红去找毓秀玩,结果在草棚里发现了他们三个!毓秀姐姐脱得一丝不挂,张俊则一把一把地握着土从她的脚开始,一直撒到大腿沟沟上面……”

    我敢肯定,这是那个该死的高年级的学生自己做的丑事,却嫁祸到我头上了。

    这会,其他几个哈哈大笑。

    我身旁这个恶棍竟然没羞没臊地讲。我差点儿跳起来,把他打倒在尘土里。但我没那样做。他和我的感情一直不错,但他竟然能说出这样无耻地胡诌出来的混话,叫人难以忍受。我仿佛感觉不到呼呼吹来的寒风,越来越燥热,如同放进了来俊臣说的那个下边烈火熊熊的瓮里,正无助地煎熬着。

    弟弟在对面惊讶、难为情地搓着手。

    “是这么回事儿吧,”他又像是问,又像是肯定地说。

    不知是出于难以抑制的愤恨,还是为了到达对那个女孩戏谑的目的,我鼻孔里“哼”了一声。

    胳膊粗壮、手劲大得像中年妇女一样的张毓秀姐姐红了脸、冲过去就把身材瘦小、聒噪个不停的那个男孩两个响亮的耳光,然后揪住领子。她大喘着气,像男孩子那样咬牙切齿地叫着。被摔得直打趔趄的男孩懦弱地叫着,一点也不敢还手,像一只将要被开膛破肚的绵羊在屠夫的刀下“咩咩”叫。

    一会儿,张毓秀那力气巨大的姐姐竟然和我动起手来。我们两个不相上下,各自挨了几拳头。她像胜利了似的,如同驴子打响鼻一样闭着嘴巴,“哼哼”叫了几声,站在张毓秀的身边去了。

    渐渐暗下来的夜幕掩盖了我们一个个难堪的、伤心的、不服气或者幸灾乐祸的笑脸;也如愿以偿地掩护了我还在痛苦地煎熬的心。他们为什么要拿刻毒地戏弄过我的话去戏弄别人呢?
 
    然而,张毓秀这位从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却在一年的秧歌活动中大显神通,头一次就一鸣惊人。让全村的男女老少不得不刮目以待了。

    久违的、让人亟不可待的秧歌照例在正月初七、八或者初九的晚上开始了。人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全都包得像一只只在雨后太阳下的肥胖的甲虫,他们缓慢地爬动着,在走出家门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压抑不住内心渴盼久了的窃喜;灰蓝色的夜幕刚刚降临,他们就像还就没吃虫子、已经饿得疲软的癞蛤蟆,趴在场地里的草垛间;或者在一家家脏得看不见玻璃但有红色的灯光透出的地方像幽灵一般出现了。

    有时,他们会在灰色的夜空里静静地呆望好一会对方,看不清,根据对方身形的轮廓和喜不自禁的心情就和对方寒暄起来,扯一些没头没尾的家常话。人们喜悦的心情似乎汇成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往夜空里飘,和时不时地从什么地方冲进天空的响声很大的烟花融合在一起,那是一种升空时带着尖利的“嗖”的一声吓人的怪响的小烟花。它们冲上高大的树干上头,“啪”一声爆炸成红色的火星点向下落——它们相互交融、扩散,如同袅袅的白色山岚一样轻飘飘地浮在人们的头上。

    古老的风俗一辈接着一辈地流传下来而且被村里老态龙钟、牙齿掉光的善良的老人和习惯于听从父辈教诲的、刚能主事的年轻人那里得到无比崇高的尊敬和沿用:依据全村人口的数量及其他条件,按八户或者十户一组地编制成一个个小组,在一本用麻绳穿起来的白纸做成的本子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如此一组接一组不间断地备办、主持全村的秧歌。轮到该他们筹办秧歌的那几户就叫“秧歌头”,从中抓阄选出来的一位统领全局的就叫“秧歌队长”。除了这位秧歌队长,人们还要选出“会计”和“总管”。这些,通过抓阄就可一锤定音;其他听起来颇似“山寨主”、“老大”一样称呼的“秧歌头”都得听这位“秧歌队长”的指挥。他们照例用抓阄一决今年的秧歌活动场所,这个场所就在他们中间的哪一家。他们往往不敢违抗这个圣神的分配,除非有不得已之外,否则被认为是对神灵的不敬,是对合村正如火如荼进行着的秧歌泼上的一盆冷水,并被听闻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的人们有意无意地冷落、冷嘲热讽。

    在金钱还尚未有足够的力量抵挡刻毒的舆论的这些偏僻的村子里,亲切的交往和人情味当然高如君上。所以,大家都会默默地接受他们从抓纸团得来的责任,至于对分配的不满,那就成和亲人们在热烘烘的被窝里的窃窃私语了,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之公诸于众。于是,秧歌像一位走起来颤颤巍巍的老太婆,不紧不慢,适时适地地到来了……

    秧歌就在那位听人家说已经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并且卖电器大发的那户人家里。全家人他们都与村里人一样,用歆羡、赞叹的口气说着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哦!他呀,当然喜欢要的了,听说他发了……”
这和富有有什么关系呢,我想。

    漆黑而飘渺的夜空里还看不见弯弯的上弦月的影子。寒星发出呆滞的光芒,深不见底的、黑一团的夜空正吞噬着屋檐上那颗大功率灯泡所发出的红光,看起来很粗的火红的钨丝一点一点地释放它的能量,像恶兽一样永远保持在饥渴当中的夜空很快就将它们吸尽了……被灯光照着的是断了几截,但还被干了的泥巴粘着的照得发白的粗细不一的麻杆,还有一排同样不中看的椽子。红色的灯光仿佛让这个小小的庭院温暖起来了。

    早到的老婆子和老汉们已在台阶上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有的甚至还拿了小板凳;她们的脸、头都包在厚厚的头巾里,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他们慢慢地说着……正房里已经点上了香烛。质地良好的红色蜡烛的红黄色的火焰跳跃着,正激烈地祗候着即将到来的神位。然而它久久还没到来……

    这是一拨行事稳重、精于神祏礼仪的人——当然不可能缺少富有经验的老人。

    寒风吹打着这座古老的建在村子边缘的庙宇围墙。年久失修、但无一人敢碰一锄头的庙真的老了:厚厚的墙壁上的泥巴积满了已经干燥在上面的白色鸟屎。它的对面墙根下,两株粗壮的丁香树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树枝举过人们的头顶,几乎要和庙房门口的两株藤类植物的梢杪接在一起了。另外,和庙房门口的两株植物长在一起的还有已经很粗壮的、交缠起来的爬藤类植物——它们长得都很茂盛。每年,在早春里开过一大簇一大簇的白紫色的、花香馥郁、沁人心脾的丁香丁香花后,又接着从又大又圆的、碧绿得闪着亮光的树叶间突然出现许许多多长着大花瓣的各色美丽的花儿来,有些花蕊往下掉花粉……叫人喜不自禁,小鸟儿经常大着胆子在里面尖叫着乱窜。

    然而,此刻仍旧是北方的冬季,到处是尘土的味道……

    仿佛很庄严,大家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跟进来的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借着灯笼里的烛光数着才刚捡到的鞭炮。

    幽深狭窄的令人压抑的庙房里点上了蜡烛和香。

    其实,这是一个没有雕塑的庙宇,只在一块不大的木板上用毛笔和彩色颜料精心地画上了各种面目狰狞、可怖的人,有的光着头;最令我害怕的是一个叫不出名的怪物:体形似狗,但是鬣毛出奇地长,嘴巴又宽又大,尾巴远比狗的长而且宽,脖子里系着一根链子,那链子拴在一根柱子上。它对每一位进来焚香磕头的人做出不变的疯狂吠叫的模样。每当我进去焚香,一瞅它,就吓得耸起双肩,仿佛它要走下来咬我似的。但是,那块木板经常地被横挂在外面的大大小小的、叠起来的上面写着:敬献×××,和落款是×年×月×日的匾额挡住了。

    终于,一切完毕,再点几个震耳欲聋的大炮仗,亮光一闪,炸掉一大块墙皮。诸事结束。另外两个庙的香也烧了。

    黑暗里,人们先从那个小门里走出去。他们前前后后,秩序不变地走出来了。

    狂风卷着“吱吱”作响的什么东西和浓浓的尘埃在破败的庙门前打了几个旋,差点儿把灯笼里面的不经打击的蜡烛吹灭,就好像早春里刚刚成形的蚂蚱,一阵大雨就可能要了它的命,这阵风也将灯笼四周做得精致优美的各色光滑的缎带和绳子串起来的八九厘米的、有筷子那么粗细的纸管(像古代帝王帽子上的坠饰)几欲分崩离析。四根细竹子的骨架和纸质的外壳做成的灯笼给秧歌添上了不少光彩。它们四个的形状都一样,乍一看,像个球形,可仔细瞅一瞅,才发现它们是八面体的;它们各自的腹中,留了一个长方体的筒子,那是搁置蜡烛的地方。上面,在这个长方体的四个角上伸出四根弧形的、上面缠着绿色的剪得花剌剌的纸条——越像花儿的枝干了。最末端分别有一只颜色各异的比碗口大得多的牡丹,全是用薄薄的彩色蜡纸做成的;后面贴了一片有树叶的褶皱的精美的绿叶。它们与四周的穗带被风吹得“沙啦啦”地响。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又宽又长的褂子的中年人立刻用肥胖的胳膊把灯笼小心地揽在怀里,右手仍旧握在灯笼下面的扎在一起的竹子手柄。一时间他呼吸急促起来,既怕弄坏刚刚做成的轻巧优美的灯笼,又担心前面拿着香盘的老人看不清路面。

    风终于平静下来。灯笼里的烛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用彩色颜料涂绘了兰花、梅花、菊花、牡丹等各种图画的纸以及外面的一层细密菱形网状的彩纸罩,在灰色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淡淡的光,这些光芒也映照着黑色的帽子底下精神矍铄的年纪大一些的人,他们昂头举着看着香火,不时望望崎岖的路面;古旧的手工打造的铜锣在他们手中震颤祖先们流传下来、至今仍然振奋人心的节拍,它的声音温婉而持久;经常,上一声的余音还未消失,下一声又不紧不慢地“咣”一声激荡开来了,像一位温和的母亲给怀中的孩子唱着一首余音悠长的曲子;与铜锣相呼应的是同样古旧的、笨重的破了的钹——其中的一只边沿像干燥裂开的泥滩那样显出让人一看就唏嘘的裂缝,有一块已经不知去哪儿了,它如同一个感冒了、但不得不与他人讲话的人那样咳着破嗓子,努力地迎合着这个流传下来的节拍(各村的锣鼓节拍大同小异);大鼓挂在一根细细的木杆上,由两个不停地吸溜着鼻涕的大男孩抬着;中间站着一个不停把热气呵到手上、但不愿意让鼓稍事停歇的男孩子,他把末端缠着红布的长鼓槌扬得老高,歇斯底里地抽打在脏兮兮的、绷得紧紧的鼓面上——他既要让鼓迎合铜锣的拍子,又不能让钹落单。铜锣、破钹像两个自认为高深莫测的傻子,用同样的调子一唱一和。红漆剥落的鼓还要让它们二者满足。

    然而,这新年的人们期待的声响仍然从村子的这一头响到村子的那一头,好像不仅是人们就连黑乎乎的四周的无尽绵延的山岗都同这弥足珍贵的声响而高兴得发抖。大鼓的沉闷的响声一次又一次地把声波推送到人们的心坎上……

    在这队人数不多,但热热闹闹的、非凡的队伍中,虽然锣鼓声喧天大噪,但人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听说,就是你们几个请的他,”一张瘦黑的脸盯着地面说道。

    “是呀,但是说‘请’就言重了,需要叫咱跑一趟请么……不请他也要来!”一旁掌着灯笼的那个大汉说。

    “怕是得给他一半斤茶叶,”那张黑乎乎的脸转过来。

    我发现身旁走的竟是二爷爷!

    “那简直是肉包子打狗!要是金瓿耍赖或者干脆推脱,这事可不能成!若要说给他茶叶,也得等到秧歌唱完!”一个尖利的声音说。

    “啊,我想未必,虽说他走起路颠颠簸簸、很困难,但是说过的话肯定不会误的,”喧天锣鼓声中传来二爷爷坚定而有力的话。

    “他是懒惯了的。”

    “怕是没懒过咱们?”二爷爷一副反对的表情,笑意在僵硬的脸上凝固了,“你与他的交往想是有遭数儿吧。”

    “没错,就是在路上迎头碰上也爱理不理的。他又不请求我帮什么忙,我又不会用他那样一个残废!你说,我交往做什么——他究竟是个无用的。”

    “既这般,你还请他做啥?”

    “秧歌需要。”

    “呀,”二爷爷仰头爽朗地一笑,说,“秧歌是人吗?一个没生命的东西还知道想要什么?对啦,究竟是筹划和观看的人们需要——当然还包括你!”

    “那……是,是……我想叫个腿脚灵便的——担心他在人群里出事儿!可咱们这小村子,会拉二胡的怎就这么少呢!”我看见他的大脑袋垂到高高竖起来的领子里去了,便哈哈大笑起来。

    “张俊!你在干嘛?——虽然我看不清你的脸,你的肩膀在抖——你在偷笑——还不快去帮人家抬抬鼓。你看哎哟,那娃的腰压弯了……”他慢慢腾腾地动着舌头,一身蒜味。

    “都快进场了!”我大声喊。

    “懒死鬼!只顾混跑。”

    他自己打着灯笼,却像个盲人一样把地上的土块让皮鞋踢出很远,有些落在前面老人的棉裤上。我想起三年前我到哪家子去,他突然抓起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拎到高高的台阶上,我吓哭了,从那时起,我对他又讨厌又害怕。

    在这位身体魁伟、笨重的男人后面,一头白纸糊的头大、身子很难看、尾巴僵硬得像一根干棍子一样的狮子不安地扭着;没经过休整装饰的又宽又长的破烂的船被一个像是喝得摇摇晃晃的女人顶着,手中本应是一根长篙,而现在她拿着一截还够不着地的木棒,她把它当做篙,双手握着,不停地划……

    忽然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升不高的那种烟花的声响。人们心情越来越激动,锣鼓声又充满了强劲的力量。

    “不管怎么说,金瓿的女儿长大了!”掌着灯笼、和二爷爷唠了一路的那个人在进小门之前弯下腰,叹息着说。

    不知是因为它这句话,还是什么原因,那头难看的狮子突然狂跳起来,差点装在门侧的墙上——也许撞上了。那条破船醉醺醺的,颠簸得越厉害了。

    在小小的院子里,乱嗡嗡的人群立刻把主事的人团团围上了,大多是些小孩,还有刚刚懂得打扮得少女,以及一些年轻妇——这些女人大都包着头巾,或者戴一顶小孩子的那种尖顶针织帽。

    “哎呀,挤呀!”

    “哈,嘿,谁的牛蹄?踩着我了!”

    “快!开始!”

    “傻瓜!”

    “猪屎!”

    我打算找个角落钻进去,可是他们挤得密不透风,只好作罢。我看到福俊也在,便和他站在一块儿。他刚刚才到的。

    但是,一会儿,人们就自己安静下来,并松松地散开了。秧歌节目还在准备中。辛勤容易激动又容易急速低落的人们像一根火柴,一划就烧起来,又很快灭了。

    “头一个晚上不会让大家失望吧?”我很高兴,脚也似乎不那么冻得疼了——那双胶底鞋给穿上了。

    “嗯,你看——对面阵势都摆好了,家当在他们怀中搂着呐!”张福君朝对面指点一下。

    “真的哎——”我高兴地叫道,内心只有激动和无限的欢乐,没有愁烦。

    两条窄窄的、两头并在一起的长凳上坐了三个人,都是我熟识的:最后边是穿着半新不旧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绿大衣的金瓿。他那高大干瘦的身材笔直地立在板凳上,搓着双手,怀里搂着二胡。中间是低头调弄板胡的厍千,“厍”读起来像“赊”,人们因此经常取笑他。他穿着小小的棉褂,外面套一件单薄的破外套,兜儿经常翻在外面,此刻他正专心地调弦。最左侧的是既擅长唱又擅长拉板胡的张缃綆,他双眼瞪着乱嗡嗡的人们,手却按在弦上,他碰一下弓,便发出一声又细又高的声音。

    终于,正房里出来四个掌灯笼的老人。他们很随和,不用化妆,穿着家常的青色衣服;紧接着出来的是四个头戴鲜艳的花朵和一串串发光的、不断颤抖的珠子的饰物的大半孩子。他们个头一样高,有男有女,身着绿色和红色的衣裤,手里拿着的也是红色和绿色的扇子,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不同颜色的丝巾……金光闪闪,恍若仙子……他们排成一行;对面,掌灯笼的老人也排成一行。

    然而,此刻锣鼓正欢。现在又换了另一种更加急促的拍子,大有秋风扫落叶之势、摧枯拉朽之能。最后,连响三下,顿时静寂。

    接着二胡、板胡被呜呜咽咽地拉起来了,仍然是从前先辈们那里流传下来的调子:古老、沉稳、悠长,绵绵之中带着醉人的忧伤。

    四个老人和孩子迈着八字步,已经整整齐齐地动起来了。

    一段前奏过后,老人们清了清嗓子,唱起新年的第一支秧歌——《禧新年》:
    ……

    三个拉乐器的人仿佛沉醉在这熟悉的调子里了。左臂慢悠悠地动来动去,身子也随着倾斜,像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仿佛不是他们把持着熟悉的节奏,而是节奏操控着他们——我的眼光落在昏黄的灯光下——
金瓿那只干瘦的手上,那黑乎乎的大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他的手臂一样瘦的弓,他的灰色的手随着看不见马鬃做的弦慢慢地晃悠,缓缓升高又降落……我困了吗?那只手以及弓在眼光里模糊了,不断放大、变粗,扑朔迷离——好像又成了一个人的手,另一个人的举止、态度,是谁的呢?唉,一时想不起来,一只模模糊糊的手越来越大,周围还有白色的光环。又扁又宽的大拇指搭在食指上,向前伸着——太熟悉了,我还刚刚给过这只大手什么东西,哦!对啦,那是爷爷的手!摇晃着,更实在颤抖着,是不自觉的颤栗——好像是在一个黑乎乎的看不见的屋里,墙根的一口厚木板做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没有釉的那种粗瓷碗,一根像死去的虫子一样又软又长的浸满浑浊的清油的棉花躺在边上,豆大的黄色的火焰冒着黑烟——就要熄灭了;在这无声无息地苟延残喘的光点下面映照着三个影子——是跪着和弯着腰站着的祖父兄弟三人,哦,不,还有一个,他平静地躺着,脸和灰色的屋子一样——除了冒着黑烟的灯盏、三个迷迷糊糊的年轻的单薄的灰色的影子和炕头上躺着的人,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其他的东西,或者别的东西根本看不见,事实也是这样。只是太阳在东边那个山头上慢慢腾腾地升起来的时候,才会投进来一点儿红色的亮光。祖父的手指头也就那样动着,而且干裂的嘴唇不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禧新年》这支秧歌。不知是他痴痴的盼望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炕上喜欢听秧歌的太爷爷动弹了一下,高翘的喉咙却没有轻微的“咕隆”咽下唾沫的声音。他是陶醉在着一曲令人醉生梦死的曲子里了呢,还是再没有力气打破周围的黑色和寒冷扭结成的樊笼了呢?这赞美式的《禧新年》让三个喑哑的、充满哀伤的嗓子唱出来是多么别扭、生硬、空洞啊……

    我又在想到了哪儿了呢?突然,天亮多了,虽然是阴天,不知道在几月里;天上沉重的乌云正不安地翻卷着。大雨来临之前的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到一个破旧的门洞里,在那儿“吱吱”响。于是,门“咕噜”一声响,一根粗壮、弯曲的剥光皮的黄色刺槐棍子从门缝里探出来,“嘣”一声拄在地上;两扇门像屠夫刀下的猪,最后喘息一声,“吱啦”开了。一位身子干瘦、但骨架高大的身材几乎半弓着腰,才勉强艰难地走出了这道门——金瓿终于在呼呼吹着的大风里站稳身子。可是,下面三根支撑他上身的东西:两根腿和一根粗拐杖,只有这根槐木棍子才是最得力的依靠。他脚踝处筋被人割断了。他的黑色的脸上布满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既然猜不透,那就不快活。他习惯性地咬紧几乎被人打光了牙齿的瘪下去的牙关,习惯性地抓紧了棍子的一头。哦,当年,就是这样的吧——可那是他手里的是一根沉重的黑色的钢管或者一把刀(屠夫的那种柳叶形木柄单刃刀)。是呀,正年轻气盛,劣质纸烟才刚刚抽上。呛鼻的青烟束缚不住那颗时时激昂的年轻的心。那是同龄的好朋友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走吧。于是,他抡起手中的东西冲过去,可是——金瓿却别人家弄倒在地了,并被割断了双腿的筋。可是,那个女人仍然没能回到他朋友的身边,就连他自己的妻子也不久就离他而去。“有的女人天生就有一颗躁动、为情欲驱逐的心,”他相信这句话。他们因为这事被判刑了,很重,在铁房子里关了好几年……是呀,那是一个不大的臭烘烘的监狱,围墙高得让人站在下面简直沧海一粟。穿着制服的狱警们拿着鞭子把他们赶到一个小小的、要清理杂物的地方……那个监狱是多么臭呀!叫人焦躁不安。可是一到晚上,却都睡得人事不省。但是,冬天太冷了。对啦,就像冷寂寂的山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晚上。

    爷爷喘着气,好像要睡着了。他的小小的三弟已经打了好几个盹了。有一次,差点儿倒在地上,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了,用他那童稚的声音唱着无头无尾的《禧新年》……一丝月晕一样模糊的甘甜在极度困乏的身体中痛苦地流淌,正与浓浓的睡意拔剑相向。可是,他实在太困,太困了……几年后,金瓿那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才路出谦卑的微笑……但是,那一天大雨来临之际的风和祖父为太爷爷唱秧歌那一晚的寒风一样猛烈,扑打着荒山里的窑洞和金瓿家的两扇门扉……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直挺挺地叉开两根瘦腿的金瓿坐在暖和的阳光下棋盘的一侧,对周围的人们宣布,就像天塌下来也不可能转变这个既定的真理似的说,“今年,乡长已经提名我作咱们村的主任啦!”他自己呵呵一笑。

    周围所有听见他的话的男女老少都喷出一阵哄笑。他们用戏谑的话回击他:“这话你已经说了三年了,可你看你,到现在还是一个只会下棋的懒汉!”、“对!这话藏到你的臭被窝里去说吧!”、“咱们得棋子村主任!”

    我看见金瓿的脸难堪地扭曲变形了。
 
    秧歌一支接着一支,没停下来。

    空气越来越冷,有些人将头缩在领子里,回家去了。

    福君说,他的父亲也要在今晚唱一曲。我好奇地等着,一面为打发这段时间无聊的睡不着的晚上时光。

    “他们拉得多好啊!”福君赞叹道,“三条右臂也扭得一模一样。”

    “遗憾的是没听过他们唱秧歌,除了张缃綆,”我跺跺冻得发麻的脚说。

    “他们不会唱,只会哼调子;即使金瓿知道词儿,也走不到另外三个一块儿呀!”

    “嗯……是吧。可是你爸大概在哪一场才会出现?”我问。

    “快了。接下来这一场就有他呢。”

    “哦!让我瞅瞅……”

     冻僵的鼓和着铜锣、铜钹响了三通。

    依次走出四个男人。他们都不戴帽子,头发长长的。我很快就从这四个男子中看出了穿着短上衣的张福君的父亲。他的前襟上一粒纽扣在强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幽微的光。

    四人中,只有他显得很不自然,尽管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里掌着灯笼;但臂肘到脖子的部分仍然把身子夹得紧紧的,像怕冷。他的憨厚、蠢笨的模样立即招来围观的几个妇女无意的嬉笑,并且还夹杂着俏皮话:“啊哈,神仙在夜里才肯出山!”、“福君他妈,你看他还不太适应人间烟火呢!”

    在大门一侧的黑影里,几个矫情的、脸包在头巾里的妇女推搡着个头矮小的福俊的母亲,在那里发出阵阵笑声,与孩子们的喧哗声混合在一起。有时,她们的笑声更强烈,像突然受惊的母鸡“噶——”地叫一声。然而,乱嗡嗡的声音中还透出一个像是男人的、低沉的但是颇具魅力的嗓音:“今儿真是奇了:连福君他爸都出场!”

     我回头看见一个挤在妇女前面,留着垂耳短发的女人。她瘦削但很光滑的脸蛋散发着脂粉的香气,小巧玲珑的鼻子在说话期间总要撇一撇的嘴巴上头高高地翘着,似乎正为她们所说的话打气;纵使在夜里,我仍能感觉到她那长着长长的黑睫毛下的双眼皮的、放着让人忐忑的光芒的眼睛;小小的耳坠被黑发遮住了,看不见。白天里,她总是像一个干净利落的大男人“叽叽呱呱”地低声说着,走来走去,一边睒着睫毛,看着别人的眼睛。可现在,她反而变得矜持了,连扭一下身子都困难。她的胖瘦合中的身子裹在一件一直垂到大腿上的红色呢子大衣里;饱满的乳房和线条分明的腰肢引来许多男人觊觎的眼光。他们在黑暗中睁着猫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的身肢:干净的短发、柔和的脸蛋到绷得紧紧的凸出的胸部和柔顺的腰身,以及隐没在黑暗中的下肢。

    因为,不管是嘁嘁喳喳的女人还是嘴巴前面的纸烟的红光一亮一亮的男人,大家都谈论起光明正大的秧歌场地里一饱他们平日里因忙碌和辈份、情面而亏待了的双眼。男人女人都有那样的想法。但是,大家都为这不言而喻的事情害羞不已——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盯着人家的屁股看呢?别人不能容忍他色迷迷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那么自己也是一样的。尽管如此,心里的那一团欲火仍旧扑通扑通地跳蹿着,直到肌体死去。

    而在晚上,在黑乎乎的夜里,他们可以凭借着彼此的身影和平日里留在头脑中的印象痴呆地盯上对方好一会儿,直到那个人挤到人群里去了。

    我为我慢慢发现大人们的这些诡异的举动而害臊不已。我经常看到一个女人或者男人在异性面前都是举止严肃的,但是,有一回,一个男人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拍了下一个年轻女人抱在胸前的胳膊,那女人立即吼着抡起有力的粉红的拳头,打在那男人的腰里……于是,我隐隐约约地懂得了一点儿男人和女人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思。他们为什么要突然挑逗彼此呢?又不是小孩子,我想着,脸红了。

     我身后这位叫红萼的女人引来了众多男人的眼光。男人们离她们较远,在破烂的大衣里冻得“咳咳”地喘,蓬乱的、高高竖起来的长发在不平整的土墙上映着一个个歪歪斜斜的、怪楞楞的影子,有的抽着烟,打哈欠。

    然而没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男人敢对这个“女中豪杰”做出一点儿非分的举动——看似蠢笨可爱的鸭子也会突然变成一支无情的机关枪;她不仅从自己的母亲那里获得了狠辣的个性,还从现在被人称作“缸边子”的她的婆婆那里汲取营养、生吞活剥地继承了她的咒骂本领。所以,尽管她一天表现得很温和,并与一帮喜好打扮得女人混在一起,但人们仍然畏惧她。她就像体型同样大小的猫群中的一只凶母狗,没有一只猫胆敢不自量力地与她敌对。所以,那些男人们对红萼的畏惧程度不啻狗对猫形成的畏惧。

    记得有一次,拄着拐杖的金瓿闭着黑嘴唇、在里面咬咬牙,然后说:“嘿!简直是一条母狼!这样的女人还能叫女人么……”

    可是她的狠辣的心性并没让自己的魅力减半,相反,透露着倔强的身躯反而更让如饥如渴的男人们急于在她的身上探寻到一点儿新奇的情趣、在她身上发泄一番,他们的瞳孔都扩大了!即便某种欲望是扑向毁灭的,也要问心无愧地做出飞蛾扑火的殉葬。

    他们的眼光就这样被黏在红萼的身上。

    但是,另外的一部分人仍然热衷于灯笼和红红绿绿的纱布扇子,那是一些睡眠不足的男人和不断把手放到嘴上去呵暖的老年人。对她们来说,一年只有一次的在土地里跳跃、欢呼着的实实在在的秧歌才能给他们带来无尽的欢乐,纵使摔掉了门牙、歪着嘴唇老人唱起来,他们也能从那些调子里听出俚语里要表示的意思。有时候,一个年级很大的老太婆在灰色的头巾里听得如醉如痴,眼光随着灯笼不断晃悠,嘴巴也惊讶地长大了。

    在舞扇子的孩子们和掌着灯笼唱着的大人们来回换了两次位置、唱过了两节后,福俊的父亲终于放缓步子,和其他三个人的八字步迈在一块儿了,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很别扭。

    “那有什么法儿?他自个儿学的呗!”嗓音洪亮、个子不高的福君的怒亲说,还带着她那爽朗的笑声。

    “你该给他教教。”红萼说着,挠一下头发。

    “秧歌是女人教的吗……他那么个大男人?不过,真的,红萼呀,他唱得多难听呀!”福君的母亲呲着呀,笑着说。

    我想起了她摸着福君的头的模样。

    “毕竟还学了一些嘛,”黑暗中,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他经常那么忙,哪能腾出时间学那呢?”

    “可能是从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口里学来的,他不是经常在那儿晒太阳!”福君母亲说。

    “晒晒疲乏的身子吧,咱们农人秧歌一过,又没个闲头儿了。”

    “放你妈的屁!大正月不闲待着还要去跟哪个发骚的去沟子里日?”红萼突然大声叫道。紧紧包在大衣里的身子愤恨地摇晃了几下。

    红萼和他的丈夫一样懒惰,经常在中午时分才起来去外面转。她的丈夫是一个面目呆滞、不会精打细算的秃子,经常用油腻腻的爪子去抓灰色的扁扁的头顶和结实的驼背。

    “红萼呀,别这么喝来骂去的。男人们都在瞅我们啦!”福俊的母亲说。

    “看吧,看吧,没睡醒的骚驴子们!”红萼习惯性地、飞快地翻着舌头。

    这无疑给冻得发抖的男人们迎头泼了盆冷水。

    他们都转过头,有的在鼻子里轻蔑而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

    一会儿,她们就一本正经地谈起来了,不时瞟一眼唱秧歌的人们。

    “前几天下的雪还没消呢。你看,哎哟,我这脚冻得……”福君的母亲说,“不外出打工不行呀。”

    “福俊他爸什么时候走?”一个声音问道。

    “嗯,还有几个,”福君的母亲向对面扬了一下下巴,“喏,缃綆也去。就在下大雪的那天吧,他们在大雪里商量了好一会儿,头上、肩上都是雪……大概十五过了才走。”

    “哎,天还没暖起来。找的活儿怕是冻得干不了。”

    “会慢慢暖起来的,可是太慢——今晚又起风了,”福君的母亲说。

    “是呀,两个孩子上学,够苦的啦!”

    “苦算什么呀!只要把他们俩都弄到学校里——当然咱们都一样,红萼,你说呢?”

    张福君的脸立刻红了,不安地咳咳嗓子。

    我想起了红萼的撅着厚厚的嘴唇的女儿和儿子。她的女儿正读小学五年级,可是已经长得像成年的女人了——两个大肉团一样的乳房在胸前颤颤的,有些调皮的男生在人群里乘势从她的腋下伸过去摸一把。她和她的母亲红萼一样凶悍,总在找茬戏弄别人。红萼的儿子从小就长着和他爸一样的驼背。洪亮的嗓音像麻雀一样叫着。有一次,他用一把带着干屎的老锹铲掉了邻家一个小孩的鼻子……

    “是吧,是吧,可是拿钱把他们弄到学校,他们又能怎样呢?”红萼说,“他们经常给家里带来的不是黄色的奖状,而是一串串巧妙得不得了的骂人话。哈哈。”

     “你女儿似乎不小啦……”旁边那个男人的声音又插进来了——他刚才被红萼骂了一顿。

    他身着一套笔挺的银灰色西服。中等个子,长得很结实,头发稀疏,但梳得光溜溜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他的又圆又大的黑眼睛几乎要暴出来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慌乱不堪。他是个接近四十岁的光棍。

    “你……”红萼看着他。

    我感觉在黑暗中那两双眼睛传达着神秘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偷偷笑。有一次,我看见他们在周围无人的时候钻进场里的草垛洞里去了。

    我身后这帮人的话题仍然围绕着张福君的母亲说的话展开……

    “你们女人当然不知道啦——现在外头是什么样的。我来给你们说吧,好啦,昨天我上了一趟山,看望嫁在后面那个村子的我姐。大概每年这个时候,山湾里就有一点一点的绿草丛了。啊?红萼,你不要惊讶——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可是今年呢,什么都看不见,到处是黑色的枯草,而且硬邦邦的雪往鞋子里灌。你们猜不到,肯定猜不到——虽然我在那里只有两次打工的经历。现在是干什么呢?橘红色的太阳还没升上来,我们就给人家和了一大滩泥啦。我们冻得牙齿“咯咯”直响,鼻涕掉下里和黑色的泥巴和在一起,脚也失去知觉了。

     “我们为了能暖和起来,就使劲在和了草茎的烂泥里乱蹬——最边上的已经冻结了,冰渣儿又被踩碎,到了中午就把那些泥巴抹到一年四季不盖一片瓦的屋顶上去……”

    我没想到身后这位衣衫整齐的人竟有这样的经历。只记得在我们吃过晚饭后,父亲给我们讲的他的经历也和这位说的一模一样。

    “哦!”妇女们一惊,其实,其中有几个早就听说过,只不过为了表示对这位比较富有的光棍汉的赞叹才“哦”了一声,显然,脸上的表情没达到惊讶的程度。

    “活受罪,腿脚恐怕不听使唤了吧……我家那驼背从没对我所过这些话——他当然没那样的经历!”红萼大模大样地说,似乎以没那样的经历而自豪似的。我觉得他是在赞美她那蠢丈夫。那个蠢货的又大又黑的鼻子经常“哼哧哼哧”的,像害着感冒;光溜溜的嘴唇里吐着烟,一边抠前襟上的脏东西。

    几年前,他用积攒的一点儿钱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办了个砖瓦厂,但他不擅经营,很快就弄得入不敷出,倒闭了。他便叫了几个村里人把生锈的机器从雪屑里弄回来。他懒惰得像一头腊月里的肥猪,卧于别人为它铺好的麦秸里——他家不足十二个平方的院子里,只有几间从他爷爷那里过继下来的、又矮又黑的老房子,简直像鸟窝。而他们全家都不为这些烦恼。他的妻子红萼想的是买怎样名贵的衣物,把自己装扮起来。

    所以,红萼对这位光棍的话是不相信的,轻蔑的。然而,她为了和这位富有的光棍搭腔,还是说开了:

    “对,我也受过 那样凶毒天气的冻——可是为什么硬要找个和泥的活儿呢?”

    “还能找什么……”光棍汉的黑眼睛瞪得越大了。他的皮鞋掌敲击着地面——尽量把心中的火发到那儿,避过这个烫手的女人,“到处都是一样子,那些正在喝酒啃肥肉的东家们都要让人给他们砌房子,抹泥巴,而他们自己却大模大样地站在我们面前。”

    “哎呀,真是蠢极啦!”红萼扭了扭曼妙的腰,像是挨了一顿打一样,好像自己也没明白这句令人厌恶的话的意思,“难道天下的东家都一样吗?”

    “当然不同,难道要他们去很远的地方干吗?这可……暂时可能哟!”

    “对呀,一般的不愿找活儿的男人们都这样,心甘情愿地干一些肮脏的、繁重的活儿,”红萼撅起嘴,绞尽脑汁,才委婉表达清自己与这位光棍不同的看法。

    “要是你真有本事的话,”拾掇得整整齐齐的光棍汉突然像要呕吐一样“喔”地一声。女人们突然缩紧身子,他接着说:“这样子,是呀,是呀,红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每一个人想的也多种多样,就像猪毛,一根一根,多得不得了……”

    这位脸上肉长的很厚的、充满绅士风度的光棍因“喔”地一声,就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尽了洋相,所以,他粗壮的脖颈和胖脸很快就红了。

    他不想和自己有阴晦的暧昧关系的、口齿伶俐的女人争执,又不愿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龌龊,所以,他宁愿尽快说上两句不着边际、无所谓风雅的话,结束这场尴尬的谈话。

    两团乌云碰在一起预示着电闪雷鸣;而此刻,这位光棍汉和红萼的眼光在黯淡的灯光下碰在一起了——一道奇异的电光在他们的双眼中像镁光灯,闪了一下,消失了,剩下的是难以言传的热烈的柔情,直到他们怕冷似的抖动着,把套在袖子里的手放进衣兜里。

    谈话并没结束,反而声音越来越高了,有几声甚至越过了唱秧歌的声音。

    我看见一个舞动的小女孩站走动的时候,突然像挠痒似的用扇子挠挠头,结果,她头上美丽的装饰就掉下来了。她赶紧弯下腰,捡起来……我又想起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没见过的君芳她们。

    于是,我和张福君又聊起来。

    “听说,君芳她家在我们村也有亲戚,几天前还来过一趟呢!”福俊说。

    “啊!来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福君的消息惊呆了,“可我没见着……”

    “我也没。只是听别的同学说的。”

    我又心情激动地想起君芳的模样来——

    响声大得不得了的烟花“嘭”一声在破月高悬、冷飕飕的夜空里炸开万点绿色的、紫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炫目的电光,它们在空中形成一个球体,就像将要飞出去的巨大无比的蒲公英;然后噼噼啪啪响着落下来。升在高空里的烟花的响声剧烈地震颤着这个临近河湾的和附近的许多村子。当雷声一样的、好像很遥远的、打硬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回声传进人们的耳朵,绚烂的光点也也照亮了村子里的各个角落和黑乎乎的河湾,还有对面朦胧的、叫人害怕的悬崖……君芳扭着脖子、微微张着嘴,圆圆的脸蛋上漂浮着一股兰花味儿的脂粉的淡淡清香,黑油油的、垂在腰际的辫子隐没在旁边一座小商店的阴影里。穿着与她那少女的身材相匹配、但是已经旧了的浅绿色的西装的身子扭在外面,两只手欢喜地抱在微微隆起的胸部。也就是水绿色外套的领子与纽扣相接的地方,微微张开的嘴欢喜地叫着:“呀!好大、好美呀!”

    ——这是我的点滴的记忆,它仍然那么清晰、鲜活,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一样。
 
    正月十五终于到了,但我还是怪怨它来得太早了。

    人们照例在太阳照进窗子里来的时候才慢慢腾腾地吃完了早饭,哼着没有词儿的调子向锣鼓喧天的地方走去。

    今天,他们要在尘土飞扬的场地里载歌载舞、扭上一整天。只有这一天才允许在白天到外面什么大场里闹腾。

    这一天,红萼的丈夫——张扳子就来人们中间,他要大出风头了:因为他是全村里为数极少的会唱一支奇怪的祁神祝歌的其中之一。

    张扳子在一堆皱巴巴的、破烂的宽袍大袖里找出一件宽大的、有拙劣花边的黑袍。他不声不响地套在粗壮的身上。有人为他用一条白布扎了腰带。张扳子戴上马鬃做的长胡子和僧人戴的那种画满神仙的帽子,他就唱遍了全村的三个老庙。

    他的脸在早晨的冷空气里由红色变成茶色,不断地把马鬃缠在铁丝上做成的胡子往鼻子下抹,它太宽大了,耳朵夹不住。稀疏的眉毛苦丧地耷拉着,声音却很洪亮。他沾满泥巴的右脚踩在放了皱巴巴的小苹果等贡品的桌子上,右脚却放在后面的长板凳上,那凳子被踩得“吱吱”直响。张扳子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只有碗口那么大小的钹。他大声喊着我们听不懂的祝词,一边按节拍打了小钹,然后俯下身子,等着大鼓、破锣的轰鸣……

    最后,他的身旁只剩下了几个捡鞭炮的孩子。他惊奇地吹起长长的假胡须说:“怎么?他们又去烙热炕啦?”

    中午,全村人喜欢热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参加到一群装扮起来的人中间。女人们和男人们组成一条弧形的长队,各自踏着各自的节拍在锣鼓声中一圈一圈地舞扇子。

    前面的一个戴着黑色的礼帽、右手夹着一根差不多有一米多长的烟杆,引来众多人的目光,他戴着一副大得盖住了大半个脸的眼镜,人们猜不到他是谁。他耸着双臂、肩膀,每一步都迈得很夸张,简直像一辆在路上颠簸的木车;在他身边,一个身材高瘦,戴着黑墨镜的人拄着拐杖,戴一顶破旧的戏子戴的那种帽子,手里拄着一根细棍子,身子抖得厉害——俨然一只螳螂。

    不断有人把点燃的鞭炮丢到这群欢腾的人中间,立刻在那儿腾起呛人的烟尘。这个人们整天晒太阳的地方又添上了另一重欢乐,周围是穿红着绿的老老少少……

    晚上,秧歌也与平日里不同。场地设在最大的庙院里。

    透着红色灯光的小屋里,一个个“小丑”进进出出。他们胡乱地挂上一件红色的旧袍,右臂却腾在外面,那条袖子缠在腰里,像个刽子手。接着,又走出一个手摇扇子,穿着打扮和前一个差不多一样的人。不过,头上多了一条旧毛巾,袍子也是镶花纹的——可以看出他扮的角色是女性。

    他们扭扭捏捏地在场地里转着圈。

    穿红袍的用古怪的、惹人发笑的嗓子戏谑性地问着另一个,穿花衣服的则用软绵绵的、温和得叫每个在场的人甚至是小孩都发麻的声音附和着……最后,听他们唱道是:
 
    那里下来了一帮亲戚娃,

    偷着捉了老於(wu)老於(wu)婆儿的鸡,

    摔碎了砚台儿折断了笔
    ……
 
    我很喜欢这支秧歌,但是,他们唱着唱着就像醉了似的,口齿不清了。

    接着,又有四个人掌着灯笼,唱的是《转娘家》:
 
    正月里原是一个正呀月正呀,

    我妈妈叫我着过呀新年呀,

    开言来呀问一声呀奴的个妈妈呀,

    给孩儿放口话奴要么转娘家呀,

    你不叫我转娘家我要别翠花呀
    ……
 
    在大鼓、钹、锣的响声中,他们敞开着棉袄,睡意朦胧地互换位置,又唱开了:
 
    二月里原是一个龙呀抬头呀,

    我妈妈叫我着穿呀豌豆呀,

    开言来呀问一声呀奴的个妈妈呀,

    给孩儿放口话奴要么转娘家呀,

    你不叫我转娘家我要别翠花呀
    ……
 
 《转娘家》,(独白在前,唱在后)媳妇儿想回家去看望自己的亲人,可是,每次都被“阿家”(即她丈夫的母亲)以各种理由拒绝。后来媳妇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说“你不叫我转娘家,我要别翠花”,(翠花,谐音“罪花”,意思就是媳妇儿将花插在头上,让旁人看着后就知道“阿家”对媳妇儿不好。)但阿家还是叫媳妇子别翠花,爷不叫媳妇子管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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