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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梨树园
时间:2014-05-22 00:22  来源:每日电讯

    奶奶一边把一条硬邦邦的红色的细绳小心翼翼地穿进针眼,好几次都滑出来了。她低下头,小心地往里穿。

    几根细细的灰白的长发挡在眼睛边上了。她思索着。

    这时,我想起了梨树园那个令人不快的地方。大约很久以前,那块地真的是为一座大园子所有,而且树木繁盛。夏天百鸟啁啾,园里蓊郁葳蕤。但这只是根据它遗留下的规模和残存的树木来猜测的。无从知道它最初的样子了。有没有围墙,还不能一锤定音。探寻这些都是徒劳无益的,谁会突发奇想那样去做呢?谁又会对那种破烂的地方感兴趣呢?它已经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破败,而是几乎要从这儿消失了:莫约在三四十年前,心情高涨的人们用䦆头不仅让这些园子所在的地方变成田地,而且还将山头、山下,总之,一切能用来开辟的都没放过。这座园子也在那时被开辟成田地,只残留下原来的一小部分。

    那儿就有我家的一块地。爷爷耕地的时候,经常碰到黄白色的骨头。他把它们捡起来扔进前面的深沟。秋天来临的时候,那儿更是荒凉得令人发怵。松动的墙上,各种小虫子爬来爬去,细细的尘埃往下漏;黯淡的太阳光避开黑梨树的弯弯曲曲的树干,淡漠地在长满草的、乱七八糟的坟茔上。只有那一小块没人动过。地面上长着松动的苔藓,可以想象那儿有多阴湿。高大的梨树就生长在坟茔的周围,很可能是死者的遗孀或其他的亲人栽的。

    但是,为什么“梨树园”这么优美而且令人猜测到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怎么有那么多坟墓。很多的棺椁和尸骨早被人们挖出来扔掉、并在那儿建起自己的家了。大概我家的称作“老院”的那一个也是其中之一……

    奶奶给线头绾了一个疙瘩,在鞋子上缝了一针,悠悠地说:

    “那时候,你爷爷在公社里总有一些总有干不完的事儿,很晚才能回来。我就和你太太待在现在已经拆掉的大房子里。而你的姑姑们在小屋里睡的。嗯,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听见拴在外面的狗狂吠起来,越叫声音越大。我很清楚,一定不是你爷爷,狗可是认识他的。我和你太太惊慌地睡不着,便坐起来。没等我穿上鞋子,那条向来温顺的狗竟‘嘭’一头撞开关着的门进来了,尾巴向里,头朝外地狂吠,一边不停地后退,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威逼着它,一直退到桌子底下。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了,不知往哪儿钻。你太太鼓起勇气,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狗喝出去。她急忙关上门。而你爷爷还没回来。我们吓得睡不着……

    “那里可不是人住的地方呀。一天晚上,你爷爷照例是出去办社里的事儿。我听见大门‘嘎吱嘎吱’地响。我蜷缩成一团,急忙叫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你太太。你太太来了,说没看见什么。但我先说明,那是没风的晚上,不是被风吹而发出的声响。

    “还有,也是在咱们那个老院里发生的事。晚上,你大姑姑和二姑姑发现装麦子的麻袋破了。咦!这可咋办,黑咕隆咚的——屋里没火柴呀。于是,她们准备去你二爷爷家借。你大姑姑刚推开门,叫道‘二妈,火柴……’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团幽幽的红蓝色的火在炕上烧着,而你二爷爷、二奶奶没发现……”

    奶奶一直讲道晚上十点,我越听越有劲,一点也不想睡。她说:

    “睡吧,这么晚了,昨天你爸不是揍了你,今儿又想挨揍了?”

    “不,我就是觉得你还没有说完的。”

    “一天发生的事儿那么多,还要我说哪些呢?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奶奶叹了一声。鞋子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她仔细地缝完最后一针,“故事太多啦,简直和羊毛一样,乱糟糟的,现在又没个头绪了。”

    “讲一段吧,哪怕几句话,”爷爷说。

    “那你说说狼窜进羊圈的那事儿,”奶奶提醒道。

    “什么时候发生的?”我问。

    “很久了。在一个雪天的下午,”爷爷的脸上已有略微睡意。

    “狼窜进咱家的羊圈里了?”

    “嗯,那是候,养了一群绵羊。那条该死的瘦狼怎么跳进那么高的墙里头去了呢,不可思议。我们都发现它了,便拿着各种工具准备把它弄死。狼急得在羊群里乱窜,满嘴血迹——有一只小羊羔被咬死了。最终,那条狼还是跑了:它纵身一跳,冲破薄薄的泥巴屋顶……”

    在寒风呼啸的腊月和即将到来的正月,从奶奶爷爷那儿听来的东西让我激动、满足,而不去别人家看电视。有时,他们你一言一语,我则问个没完没了。他们就慢慢地讲。有时,突然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就能勾出好多动人心弦、引人入胜的故事。

    而我自己也越来越喜欢这样似乎没头没尾的故事。爷爷或奶奶讲着的时候,我也随之进入了那个时代,正站在故事中的某个地方,并且看了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通过故事中的东西想象到的。比如说,倾盆大雨泼在挖窑洞的爷爷和他们一群人身上的时候,山头一定是黑的,而且几乎看不见,被大雨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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