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电讯-关注每日最有价值、最有看点的新闻
第二十六章 四孔窑洞
时间:2014-05-14 00:50  来源:每日电讯

    厨房里,做饭蒸腾起的水汽渐渐一丝一丝地穿过门帘的缝隙飘出去,散在外面寒冷的空气中了。油腻腻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让这间屋子仿佛处在一种朦胧的状态中。

    爷爷靠在炕上叠起来的被子上,颧骨突出的油腻、褐色的脸庞挤出笑意,一条亮晶晶的液体在鼻子边向下缓缓流动,不只是泪还是汗,但是他并未感觉到,不急着擦去。我在炕边上,看见他裹在大得不像样的黑袄里,胸脯一起一伏,均匀地呼吸着,一边兴致勃勃地讲道:

    “好多年啦,真的,那时我还年轻。张俊不知道吧,那当然啦,他婆婆,别提醒我了,我也敢肯定,他不知道——你看,张俊都裂开嘴笑了。嗯,是这样子的,我们家现在的这块地方是后来才有的,以前可不是这样。

    “那时,我修筑过好几个庄(家)呢,就像现在禧娃家的那块就是我一点一点地修起来的——那四堵围墙——当时,椽子不够,哦,哪儿有椽子呀,不过是些山里砍来的木棍,等地下的土打实了,再拆开缚在上面;一个人嘛,当然夯一遍又得下去填土,然后再上来,如此反复,可终于把四堵墙给修起来了。接着却发生了小变故,没住进去。还有,搞集体的时候,又从山麓挖洞——那些洞至今还在——你们不是常去那捕鸟吗?唉,以前那儿有鸟窝,可现在,哪一只笨鸟会把窝筑在那儿呢?你可别看它浅浅的,很难看,对当时的人们来说,那可是件巨大的工程哟!我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将斜坡掘成断壁。天还没亮就干起来,一直到深夜。喝上一碗有点洋芋的汤水,再抽个烟,坐在草棚里就睡着了。嗯,要是大晴天倒好,只要下起雨,断断续续的一下就是几天,简直没完没了。脖子上、背上被雨点儿噼噼啪啪拍打着,衣服紧贴在身上,下摆留下汗液、雨水。头发早就淋湿了。雨水顺着流到新挖的土里。我们都干得热火朝天,尽管大雨倾盆。

    “我在雨中大声喊‘哎——抡起䦆头’于是,我们一块儿把䦆头劈下去……地上满是泥巴,把脚全都吞进去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光着脚干活,踩上去软软和和的,只是容易疲劳。新翻出来的土盖在旧的泥土上,前面越来越宽阔,只要天晴起来,肯定给收拾成一块蛮不错的院子啦。

    “断面终于挖得差不多了,紧接着就是钻窑吧!当时,给咱家帮过忙的人并不多——干活的地方离村子有很长一段。但总是有好人会给你帮忙的,只要你开口。张镰乎就是其中的一个——你别看他现在牙齿掉光,驼着背;那个时候,他简直能抵得上两人呢。他腰板结实,腿脚灵活——虽然生得呲牙咧嘴的。小伙子正是年轻力盛的时候。他光着膀子,高高地抡起发光的䦆头,一块整整能装半车的土块就‘轰’的一声倒在面前了……我们就那样,几乎是空着肚子终于打出了四个窑。现在还留在那儿。哦,你去过?里面宽敞些的那是供人住的,还有深一些、矮点儿的是圈羊的。外面没有围墙,什么都没有,又何谈院子呢!窑洞口的一条满是羊粪的小路充作院子吧……

    “可是,咱家并没因打好窑洞而安稳下来,什么都来得那么突然,叫人猝不及防——就在那时,你已故的太爷突然患了半身不遂那种可怕的病。我想,大概是雨水、劳累疲乏穿透他的神经啦。而我们兄弟三人年纪都小。我是最大的。这可怎么办呢?我想。但是,你得和往常一样咬着牙挺起身子。唉,你没见过:他年轻时的力气可大啦!不胖,身子充满力量,一患上病,他就垮下来了——他就像树叶上扑上了冷霜,过早地黄了。不错,即使这样,他还是硬顶着病痛照例去耕地。腿已经不听使唤,每耕一小段就不由自主地拐偏了。他还满怀期待,说,活动活动就会好起来的。我们兄弟三个也抱着和他一样梦幻泡影般的期待;有幼鸟懵懵懂懂、连飞都不会就有它们的父亲或母亲死去的吗?我们在明明知道是梦幻泡影般的日子里仍旧仓皇地想着这类骨肉离异的事儿——面前的情景不得不令我们这样想。当然啦,我们已不是刍鸟,而且很早就和大人们一样了:他们干的活儿我们没有不干的;他们想的,我们已经知道怎么样考虑。手上的老茧脱了一层又一层。脚底越来越硬了。不过,父子之间嘛,这样想是自然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需要他所依赖的人的呵护、鼓励,你知道……

    “后来,你太爷连犁把子都抓不稳了。全身摇晃,手也发抖。他嗓音颤抖地说,‘可惜呀,再给我两个早晨就耕完了……’他又是遗憾,又是急得发抖。结果倒在地上。对啦,还能怎么样呢?耕地这事儿我早就学会了——虽然耕完的地看起来像兔子打洞刨出来的土一样一堆一堆凌乱不堪。我花了三天,终于把最后两块地给耕完了。再后来,你太爷浑身无力地倒在炕上,连茶都喝不了啦。

    这时,爷爷沉重地咳了一下,咽喉里哽咽着;叹息、哀号和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正让他的感情膨胀,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厉害了。酸楚的气氛像外面的寒气,立刻冻结了屋里的一切,而且不得不受它的控制。我本来要趴在炕上的。可现在,我没敢动一动,只能静听爷爷那悠长的声音:

    “嗯,你看,你太爷当时就病成这个样子啦。悲惨的遭遇谁能阻止呢……于是,我便开始给他煮茶。火盆就离他的头不远。红红的火光照亮了他和我的脸;又帮他把烟点着,凑到嘴边……可你猜猜,怎么了?嗯,没过多久,我竟也会喝茶啦;烟却是后来才抽上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太爷身子虚弱得连烟都抽不成了,躺在炕上一直咳嗽。我跑到远处的村子里,才借到一只破了半边的瓷勺子——唉,当时,那类东西怎么那么欠缺呀!我一边给他喂汤水,一面把嘴角边流出来的擦干。口也要不能动弹了,咳得厉害。

    “‘唱一晚上秧歌可能会好起来,’村里人这样说。我们抱着心知肚明的奢望。弟兄三个——依次从我到咿呀学语的、很早就过世了的你三爷,一个一个接着唱。狂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好像撕扯着什么东西。木箱边上的灯盏那和星星产不多大的火星老是摇摇摆摆,忽明忽灭。窑洞顶一下变成了九月里阴天的夜空,苍茫、遥不可及。我们三个跪着或站着在你太爷卧病的炕边,三个模糊的影子在地上弯曲变形。四壁黑乎乎的。只要我们三个人悠长而无力的秧歌声停下来,幼小的你三爷一定要给吓得趴在地上。其实,我也怕得很。我问自己:他还在吗?我挣扎着摆脱疲惫和睡意,努力睁大眼睛,看见瞳孔凹陷、紧闭双眼的你太爷。他的口偶尔动一动,我便安心地接着唱起来。灯盏的火星不停地摇摆……我们在那儿一直唱到天亮,大概还哭过了……后来,听天还没亮就上山干活的人说,他看见一头巨大的尖角灰牛跳进了窑洞左侧的那条大深沟……”

    我听得如醉如痴,问:“你们说那是妖魔,秧歌声把它赶进沟里了吗?”

    “那是一股气,谁知道它出去了呢!”奶奶说。

    我转头,透过门帘上方的缝隙望了望空濛的夜空。那头巨大的尖角灰牛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向下跳跃的掠影。

    爷爷急速说:“后来,咱家又搬了。就住在现在你二爷庭院的右侧。终于搬进村子,在梨树园那个地方。以前,那个地方坟茔遍布,长满了黑色的、高大的呃梨树。阴气森森,吓煞人呢!所以,我们一进门,就赶紧‘乎’一下把它关上了。

    “还有一件事,比这两件更要久远。你太爷那时还活着,很健康。一次庄里死了人。你知道嘛,咱们这儿死了人都要请那一类懂鬼魂的阴阳先生的。嗯,不错,也来了一位杜先生。他琢磨了两天,不断用手指敲打自己的额头,说当时不宜入土。于是,吆喝着把那具尸体筑进了离咱家当时住的那些窑附近的另一个窑里。能不吓死人吗?是呀。每当我们放牛回来的时候,你太爷就老早地站在窑洞前面的土岗子上张望着……”

   爷爷常常给我们讲一些令人害怕和伤心的事。但是他的脸色是那么自然,叫人捉摸不透。我没问过,这些他难忘的往事究竟被他当做了故事还是回忆:我觉得故事和回忆是不一样的。前者更能吸引听众。而后者更能感染听众。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吧!

    “唔,你说的倒是实话。咱们梨树园子那儿的家可安得真不是地方,”奶奶成竹在胸似的评批爷爷说的。

    “啊?就为有坟墓的关系吗?”我惊奇地问道。

    “不仅仅是那些,比那更唬人的事儿还在后头呢……”爷爷说。

    “怎么回事,说嘛。”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些。便央求奶奶讲,一边用膝盖蹭着发黑的、光溜溜的席子。

    “讲讲吧,反正冬天的夜也够长,不怕你睡不够!”爷爷说。

    “谁说睡不够了?我这不是还有针线活儿吗?”

    “什么……”爷爷眯着眼睛问道。

    “张俊,把大纸箱里的针笸箩递给我,”奶奶要忙乎起来了,“张俊他大姑姑给你做的鞋不是破了么……”


关于每日电讯 | 投稿邮箱 | 合作伙伴 | 人员招聘 | 联系我们 | 免责声明
Copyright 2008-2013 每日电讯网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2015680号-2 本站法律顾问: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 李宏宇律师
投稿热线:18610453577 客服QQ:130365007 新闻纠错13681116110 点击这里给我发送消息 点击这里给我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