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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白天还是黑夜
时间:2014-05-06 02:53  来源:每日电讯

    我又病了。没去学校。

    屋子里,光线并没有增加,也没有风,因为,有个窗子格里没有玻璃,只用一张满是折痕、“吱吱”响的塑料堵上了,风仍然能吹进来——我想起了一只血淋淋的右脚和和大小不同的散在炕上的碎玻璃片——

    那是一个夏季的早晨,比我小三岁的弟弟照例在母亲给他穿衣服的时刻“哼哼”地哭着,一边赌气撕扯着被子。只听见“哐”的一声,破碎的玻璃渣就落在我身旁了,而母亲正抓着弟弟的右脚给他穿那只汗水和尘土弄得干硬的袜子……母亲看着弟弟血淋淋的右脚,伸出舌头舔一下干干的嘴唇。我看见浅浅的红晕迅速涌上了那过早地填了许多皱纹的额头。

    她找来一块干净点的绿色破布,抓着弟弟的脚踝,一点一点轻轻地拭去血迹。弟弟吓坏了,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淌到了下巴,一直到被子上……那一次,母亲没有将弟弟翻过去狠狠地打,我也没有说那句说出后很痛苦的咒骂的话……

    堵在那儿的塑料片终于“吱——”地动了一下——起风了,窗帘没被轻轻地掀起来,外面是一片似乎布满灰尘的略有点像砖红色的天。

    又是一个阴天,一副要下雪的样子。我想起了去年的那场大雪。连续两天两夜,下得没完没了。树叉里挂上了绒绒的一团团的雪,房顶上,草垛上,都落满了。雪还未扫,一只灰色的兔子就在草垛和墙根的木桩间蹿来蹿去。不只是冷冻还是肥胖,它那滚圆的身子闪来闪去,我逮不着。半小时后,全家人把它围在一处,抓住了。这时我才发现墙根的那棵白杨被兔子剥光了皮,树干白白的、很光滑。父亲一手捂着冻红的鼻子,一手把兔子在耳朵上拎起来。我和弟弟高兴得不得了,这下有兔子养了!那只灰兔子在空中乱蹬几下,爪子上的雪飞到父亲的单衣衫上。我看见它那白净的腹部的毛和瞪着的圆眼珠。

    它被罩在一个新买的背篼底下了。

    等我们吃完中饭,发现那个新背篼被它啃了个洞,头都伸出来了。爷爷起得咬咬牙,说,“摔死算了!”
最后父亲抓着那只灰兔子,踏着深雪,把它送到村主任家。一会儿主任便在扩音机里广播了几分钟,最后抛下一句话:“谁家的,就来领!”终于,有人将那只灰兔子领走了。

    也是在两年半后要入冬的时候,那个领走兔子的人和父亲谈起来。他一边摇晃着没梳过的又脏又乱的长头发,一边动着厚嘴唇,当着父亲的面说:

    “你们以为它是我家的吗?不是!我家打底就没养过那东西……那天,我把它领到家里,喂了一两个月食——自始至终没人询问,于是,我拿刀开膛,将它下锅了!”
 
    我想起了令人悲哀和迷惑不解的事儿来,有时想起这件,有时想起另一件。我又在发烧,头脑里一团乱麻。只觉得很干渴,眼睛也似乎要肿胀了,有些痛,就像就像九年前害眼病那样。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高声的谈话声。我不由得一阵耸动,一个低低的细细的、却很有魔力的噪音飘了过来。

    一会儿,紧闭的门“訇”一声开了,进来三个人:搓着手指的笑盈盈的母亲,身穿黑色棉褂、看起来精神抖擞的爷爷,还有一个是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中等个头、身材瘦削的村医。他就是张知远。按村里的辈分关系,我该叫他三伯。

    他继承了他那可怜父亲的衣钵。而且连那老人的一举一动几乎也传承下来了。只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他那温和的父亲已显现出老年人常有的那种虚胖,而被我称作“三伯”的张知远则瘦瘦的,也像他的两个兄长一样。他是老三。他说话时常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身旁的病人。他从来都是如此,不管在和年轻人一起唠嗑的时候。然而他的每句话都那么有分寸,有条不紊,别人便会又惊讶又叹服地在他那张灰色的脸上瞄上一眼。在他父亲遗留下来的三间房屋里进进出出的他从来就一身朴素。他用他那瘦瘦的、细长的手指头轻微而小心地接触病人的皮肤,一双不大但熠熠发光的眼睛仔细地看着。那个古旧的药箱也是他父亲的遗物,里面装满了各种医用的东西:长长的听诊器、蘸了碘酒的小团的棉花、令人畏惧的玻璃注射器、大小不同的镊子、各种还没打开的药瓶……我以为那是个百宝箱。出这些外,他具备那种也许是老父亲传下来的抑或是得来于自己的经验的医生的沉稳和冷静。

    “给,张俊,把体温计夹到腋下。”张知远把体温计放到我手里后才抓起爷爷递过来的纸烟。

    不一会儿,坐在我身旁的爷爷和张知远的头上就升腾起了青蓝色的烟,袅袅地飘到屋顶,不见了。这时,他们就叹息着谈起知远的父亲。有些,就连知远都不知道的,爷爷却记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些很久远的故事了。

    “哎——而且是自始至终,一直那么勤奋啊……”爷爷无比肯定地赞叹道。从爷爷干净利落的口气里能让人觉察到那个不幸的老人给他们一代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偶尔,他们会阴晦地夹两句那位老人死亡的事。谈到这些,他们,还有站在地上的母亲都显得很恭敬,知道不该带一些忌讳的词儿。

    母亲对我说过(而且现在仍然说),“你知道吧?哦,你的名字就是张知远他爸起的。小时候,你经常生病,他常来看。有一次询问我,你有没有名字……我说还没,他就给你起了这个名。”

    于是,我对那个和蔼慈祥的老人更崇敬了。

    并且,我还记得那个可怕的情景:

    正是麦黄六月。那天,村子里有一桩大喜事。

    太阳热乎乎地烤着地面上灰尘里欢呼不已的老人。墙跟站了一排穿红戴绿的妇女。她们刚从地里回来,背上的汗水还没擦干,就穿上封存了好久的最新鲜的衣服和新做的或洗干净的布鞋。她们摇头探脑的,在这又干燥闷热又喜气洋洋的日子里观光;实际上,她们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观看的,这样的场景总令她们非常激动,而且要忍不住过去嫁娶的情形。

    在因孩子们的闹腾而扬起的尘埃和飘落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的饭菜的香气中,在欢闹声不断的气氛中,勾黏出她们一生只有过一次的美好的回忆。

    她们身上的衣服其实在下雨的秋天和寒意还未褪尽的初春才能穿——太厚了,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即使新烜、引人注目,但也不好受;何况底下还穿了至少两件衣服。即使那样,她们也心甘情愿地穿着。

    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谈话时迸出的笑声和地上蹿来蹿去的下孩子们的叫声夹杂在一起。

    一个仪容俊秀的少妇也夹在那群妇女中间。她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丰腴的身段展现着年轻人旺盛的精力;她里面穿一件低领口的短袖,一抹略显灰色、但很丰满的胸脯的轮廓被描摹得淋漓尽致。她一边眨着一对机灵的眼睛,和旁边的女人们说话,而右边的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则指手画脚、用泼辣的样子给她回答。她们的下半身都在阴凉里。

    在这群女人的对面上头,长着一些刺槐,枝干上软软的、裹满尘土的叶子一串一串向下耷拉着……

    其实,在这群妇女右边,我们半大的孩子站的地儿才是最宽的场地。她们在甬道口。一辆白色的汽车停靠在一个中国旧式大家庭的很高大、而且已经朽黑了的没有门扇的大门左侧;旁边围了许多孩子。有几个脏脸蛋的用手指在车身上划。

    不大一会儿,后面接着来了两辆单薄的汽车。其中的一辆有短短的一截车厢,里面装着锦缎被子、软和的褥子。

    车停稳后,立刻下来几个油光粉面的女人和行事匆匆的男人。人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

    张知远的父母就住在那个不知是谁修筑的、现在已经遗弃了的大门里——一个荒废的四合院里。右侧有一排老旧的瓦坯房,中间的一间最大,两旁的小——都是旧社会里大户人家的耳房,也就是小辈或者下人们住的那种。

    张知远的父亲——那位我所崇敬的老人也想在谓之为“自家的门口”看热闹;他的妻子也出来了——以为皱着眉头,年纪大些的妇女。

     我在对面看着他已经掉光头发、仅剩几根银丝的脑袋;大鼻子动了动,发胖的身子立在门槛边;他只穿一件背心和洗得发白的要破了的白裤子。他的腿脚不灵便,据说,患过小儿麻痹之类的病。汗水从老人的耳际和额上流下来了。他掏出手绢,轻轻地擦着。

    “啊,那个车要开走吗?”我惊讶地问。

    “不知道。听说是的。”旁边一个说。

    “怕咱们拆?”

    “这个野司机……”

    我们一边谈话,一边看来来往往、穿红着绿的不认识的人们。

    车子启动了,围在周围的孩子们立刻四散,就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只甲虫,那甲虫突然动弹了,把它们吓得落荒而逃。

    “啊!呀!出事儿了!”突然从车前发出一阵恐怖、凄厉的叫喊声。我隐隐约约看到那辆车子先是抵在墙上,然后向后退,熄火了。

    大伙都涌上去,我惊恐地看见一大滩褐色的血在厚厚的尘埃里蠕动,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前面立刻挤上许多神色慌张的大人。他们七手八脚,忙乱起来。站在周围的人都慌了。

    下午,我问爷爷那件事怎么了。他沉着脸说:“唉,那可怜的的老人——张知远的父亲走了;就连知远的母亲也生死不明,听说要截肢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也不远相信这个铁定的事实。为什么一个好好的人突然死去了

    这已经是还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当我见到张知远的母亲拄着双拐走在路上时,又想起了那位我曾经很崇敬的和蔼而慈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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