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电讯-关注每日最有价值、最有看点的新闻
第二十一章 红骡子的故事续篇
时间:2014-04-30 10:21  来源:每日电讯

    就在那一年,一个孟秋的后半夜,月亮低低地挂在墙根边乌黑的蒿草垛上头,清光被偷偷来临的灰蓝的曙光冲淡了。没有一丝风。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中。

    可是早起的爷爷没听到铜铃声。

    他接着并不明亮的月亮光,在臭烘烘、热乎乎的堆满骡子粪便的圈里呆到太阳冒出东边的山头。

    他叹着气,皱着因还没洗脸而紧绷的满是皱纹的额头说:“病了。”

    “那就找医生,”父亲站在一旁说。

    “是找前天给祺富家的驴看过病的那个老汉吗?”我搓搓手,还没洗脸呢。我原以为爷爷会微笑着回答我,但他没笑出来,只是披了件肩膀破了一大块的青色外套,急急地出门了。

    我见过,而且也知道人是要死去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头高马大的动物会出什么差池。我不大相信,不大相信……

    到了中午,那个家在离这儿很远的老兽医到了。他身材高大而匀称,宽脸上的肌肉松弛得积累起了深深的皱纹,就连嘴角也是。从帽子到全身的衣服都半新不旧。他一边把挎在肩上的药箱放在地上,一边仰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人。

    和家人寒暄了几句,他说:“得把骡子牵到外面来。”

    爷爷进去。骡子便无精打采,跟着出来了。

    “有些不正常,而且还大着哩!”老兽医绕着红骡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它前面。

    接着,他向爷爷问问最近的情况。爷爷仔细全面地答了。

    “这样,先打几针、喂些药,看效果,”老兽医心事重重地说。

    下午,他回家去去了。

    第二天,老兽医给红骡子用的药依然不见起色。

    这次,父亲竟出门叫老兽医去了。

    就这样,三四天已经过去了。爷爷心急如焚。过去,他常常坐下来,在屋里抽水烟,而这几天,他却像被人突然叫醒,突然起身,拿着烟杆,到骡子身旁抽了。

    他是多么喜欢它,而它是多么依恋他啊。红骡子经常在爷爷身后耍脾气,那样的情形现在爷爷是多么希望看到啊。可是它此刻一声不吭——不是犯了错误后的那种沉默。有几次,它用迷茫的大眼睛忘了爷爷几次,接着又疲惫地垂下去了。脖子下面的那颗小铃铛“叮——叮”响,但这寥寥的声音已经不再那么热闹了。它能给人带来的是害怕和警惕。我怀着惆怅的心情进进出出,给她们打洗脸水、拿烟纸;看见红骡子那垂在地上的尾巴。

    秋天刚到,椿树叶就开始落了,浅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地落在满是泥巴的脏地上。有时,一片叶子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骡子背上,又从它那光滑的身躯上滑下去了。

    “咱们给它灌石蜡吧。这就好——已经买来了——可是得叫几个人……”老兽医声调和缓地说,一面掂量另一个白色的有十斤重的塑料壶。

    “架起木棒!”

    在夕阳还没下去之前,几个邻居手忙脚乱,用长木棒和扎起了个方框。

    我不愿看到红骡子被折腾,就进屋了。

    翌日,是个阴沉沉的天。舅妈——我的二姑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我家的。我揉着结着眼屎的睫毛,看见她不断抽泣,流鼻涕的鼻子和泪眼汪汪的红眼睛,一缕头发从灰绿色的头巾里漏出来了……我知道发生什么了。她一边轻声抽泣,一边用手中的火柴点燃一小堆一小堆的麦柴——圈门口到大门外,冒着青蓝色的烟,有的已经灭了……我发疯似的跑出门,转几个弯。在停着三轮车的地方,围了几个满脸哀愁、睡眼惺忪的善良的邻居。

    红骡子僵硬的长长的四根腿伸出车厢,搭在冰冷的铁栏上,长长的脖颈和头不自然地拱起来;脖子上没了铃铛和满是结巴的缰绳。

    我看见红骡子那被修剪得很整齐的蹄子上还粘着它干干的粪便……我再也忍不住哀伤,冲进门,捂在被子里,不知哀哀地哭了多久……

关于每日电讯 | 投稿邮箱 | 合作伙伴 | 人员招聘 | 联系我们 | 免责声明
Copyright 2008-2013 每日电讯网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2015680号-2 本站法律顾问: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 李宏宇律师
投稿热线:18610453577 客服QQ:130365007 新闻纠错13681116110 点击这里给我发送消息点击这里给我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