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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两个心照不宣的人(2)
时间:2014-04-25 09:00  来源:每日电讯

    翌日,是个阴天。眼看要下雪了。

    清晨,微光照例从四周的山峦后边亮起来。

    村子和山坳隐没在黑魆魆的、又潮又冷的空气里。渐渐地,天越来越亮,各个村子露出了黑色的屋顶和周围光秃秃的树干。冬天里日夜不停的干风吹来了。

    钻进一成不变的昏暗的教室,脑子里立刻浑浑噩噩的。

    我撞到了前面一个人,那人和我个头不相上下。我的脸一时变得绯红——原来殷树根已经在教室里了。他穿上了黑色的新棉衣,在教室的空行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有好几次,几个冒冒失失的学生都差点和他撞到一起。

    不大一会儿,教室里的位子基本坐满了。

    殷树根说:“好,现在听着:限于课时和我们平时的进度,我们这门思想政治课有的环节还缺少巩固;所以,从现在起,我叫你们勾划出来的地方一定要背熟……掏笔……”他慢慢腾腾地说。

    “张俊,你别动。别抠脚!笔拿好——你拿反了……”

    他叫我们仔仔细细地把书上的内容划了一遍,“都是概念性的,只要背会,你就能及格,”又大言不惭地加一句,“我就出原题!”

    于是,我们“嗡嗡”地背起来了。我不断地挠脚丫,有几颗沙子在里面硌得生疼。我掏出沙子。

    脚冻得受不了,不由得轻轻踢踏着地面,这声音在背诵声里汇成了一股乱纷纷的乐曲,就像一群傻子胡乱地打着潮湿的梆子。

    殷树根在教室里不停地转圈,有几次在我身边停下来,我便立即开口念起来。他一走过去,我就翻到前面的彩图上,一一看个够;再一页一页地找夹在里面的经典的小故事或者一看就叫人开心大笑的漫画、名言和谚语。

    当我正品得津津有味,殷树根却走到我身边,谈谈我的脸色,慢慢地说:“你背得这么快吗——已经到后面了?”

    我一句不吭,等待他从我身边走掉。接着我又兴高采烈、充满激情地读喜欢的每段文字,甚至能背下来了。

    我怀着异样的心情,颤抖着沉闷的嗓音,慢慢咀嚼起于右任的《望大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

    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

    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在懒散的嗡嗡声中,刺耳的铃声响了。殷树根拍拍屁股说:“今儿下午放学不要走,一个个在我跟前来背……”
 
    渴望着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降下来,把教室和瑟瑟发抖的冬青给埋没了,也不愿被殷树根留在学校里。天阴沉沉的,狂风肆虐。外面,一辆拖拉机没命似的疾驰过去了。

    倒进沟里的垃圾被风沿着缓坡送上来,各色的破塑料袋和纸张乱七八糟地飞舞、缠绕在商店门口和街道上。有一些被劲风一直吹到高空。一块红色的塑料袋落下来,挂在校门的尖杆顶上,呼啦啦地响着;有的飘进学校,挂在校园内的电话线上。冬青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潮湿的尘土。大风呼啸,摇撼着冬天的一切物体……

    可是事与愿违,大家热切期盼的一场大雪始终没能降下来。

    傍晚时分,风渐渐小了,到处弥漫着尘土味儿。

    殷老师放一个黄色的凳子在教室的后门边,安安稳稳地坐着,等着有人去背。

    过了十多分钟,终于有人去殷老师那儿了。

    先是王利椿。她以上前去就被吓傻了,一句都没背完整,词句顺序已经混乱了。她咧开嘴,瞪着屋顶,仿佛在想,实际上她是不敢面对殷树根那张脸。

    她终于皱着眉败下阵来。

    接着又有人去背,而且君芳、霏霏也很快地背完了。

    “背完后就可以回家!”殷树根说道。

    君芳也回家了!

    留下的越来越焦急,越来越烦躁,全校学生几乎走光了。

    福俊、李筠拿着书正闹得凶。手里的书也折弯了。张媛媛站起来,自个儿在那儿扭胖身子。

    “张俊,你一探一探的,来背,”殷树根招招手。

    “还不会。”

    “我不相信你这么聪明的娃儿不会!”

    “倒是能背下来。”

    “你……过来。”

    我挪到他跟前。

    “说,现在会背哪些?”

    “没会的。只有……”

    “什么?”

    “会一首诗。”

    “啊,我又不是教语文的。”

    “其它不会。”

    “那好……背来听听。”

    我用低沉的嗓音一口气就背完了,很流利。

    “你怎么老跟人对着干呢?叫你干这你偏偏弄那,”他庄重而严肃地说,“这样的习惯会害你一辈子的。背会那些内容就有高分,何必背不相干的那些内容呢?”

    我大吃一惊,原以为他还会表扬我,没想到竟遭此诘责。我垂头丧气,一屁股蹲在自己的位子上。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正在被黑色吞噬的淡淡的蓼蓝色的天空没留下一点晚霞的影子,仅剩黑夜来临之前的一线亮光了。

    各家的锅灶都烧起来了。起初,青色的焰从屋顶上升腾起来时还带着明亮的红火星,一忽儿就灭了,只剩下透明的轻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就与澄澈的夜幕融合在一块儿了,好像这头顶上巨大无比的穹顶就是由它们汇聚、遮蔽起来的。

    风一定是从不远处的河湾里吹上来的,它风尘仆仆、如火如荼地爬上长着一簇一簇已经变黑了的矮草丛的陡坡。从对面看,就会发现那模怪样的,颇吓人;这个时候,除了牧羊人,谁也不愿意去走那条满是石子的细细的“之”字形小路,老让人担惊受怕,一有不慎可能要滚进沟里……这股风就是从那里吹来、毫不客气地拧弯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的。

    屁股上缀满屎圪垯的老母鸡“嘎嘎”地叫着,极不情愿地进窝了。

    这是要睡之前,村子里最热闹的一刻。在地里忙乎了一整天的人们现在开始在家里吆喝了,喊牲畜的声音、叫孩子的声音、关大门的声音……

    “哎——先人(祖宗)哟,你赶快进去吧!”这是奶奶又细又响亮的声音。她又在往圈里赶那几只不听话的鸡们了。

    我爬在逐渐黑下来的屋子里的炕上,想着,接着又是她那并无怨气的声音,“嗬!该死的,你要钻进厕所吗?”

    “从前面堵呀,你老在后面赶……”

    “啊——那你说,我能赶上?!”奶奶的声音变了,充满惊讶和不忿。

    “……”

    接着,他们照例就来一番舌辩。奶奶总是赢的那一个。爷爷则一声不吭地干别的去了。

    光线越来越暗,这间充斥着烟火味儿的屋里,一切都模糊了;连那两口大箱子的棱角也看不清楚,仿佛成圆的了。我的心情越来越糟糕。压抑、莫名其妙的失落弄得我很痛苦。我想尽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忘掉一切烦恼,甚至是在逃避,可是不能,它们紧紧地攫住我的身子,任凭怎样也不肯放开我——因为我本来就离不开那些让人苦恼的东西,它们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我总想着翻过身来,把那些使我压抑的人踹上一脚,然而失败了;当我这个不幸者哀哀地只能在胸腔里啜泣,他们却无情地叫嚣:别费力气啦!

    于是李柱香、马庀那两张让人厌恶的脸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了:一个精明却表现得愚拙,不露破绽;一个则八面玲珑,极其狡诈。这两个性格不合的男人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我开始在小学的时候对他们这种人的印象还能在众人认为是“合理”中扭转过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既然大家说他们是正确的,我还能一个人坚持说他们是坏蛋么?他们从来都是神圣的:因为,比我有知识,更有威严,而且能博得那么多不仅同学及其家长,而且连放羊娃在内的好多人的敬意;不能对一位村里的先贤发闹骚,因为他说做的都是对的;同样,也不能对老师不敬,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规范”的。

    所以,当时我在压抑后的痛苦中仍然对自己说:你错了,人家才是对的……是为了你。为了我?真的是为了我吗?我疯狂地质问自己。“对”与“错”这两个含义截然相反的字是多么悬殊啊,一个在没有底的深渊,一个却在有阳光的地上;一个在熊熊烈火煎熬的地狱,一个在花香鸟语的人间;这一个永远蔑视那一个,那一个称有它就有我!

    我渴望我是对的,然而孤掌难鸣。我曾努力让自己“对”和“规范”,然而胸口憋得老疼,最后终于憋不住了。“错”的深渊对我长大了血盆大嘴,等着我一步步迈进……彷徨、惊恐无时不在向我如同寒风欺凌一个衣衫褴褛的路人那样一点一点地渗透,从单薄的衣服到失去知觉的肌肤,直到骨髓。书籍如同一个先知解开了我的迷惑,它们好像在说:干吧!就这样……可我很痛苦,很孤独……

    唯一能使我静下心、欢快起来的,只有那些书页发黄的书籍和魏老师了。书把我从沉闷的心情中拉出来,并且让我和其中的人物一同经历我所没经历过的辛酸。有时激昂地或满含热泪地看着主人公……一个多么凄惶、悲伤的旅途呀!当别人没读这段热情洋溢的文字而我读过,这又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啊!简直巧夺天工、无可挑剔,这样的文字怎么会是人写出来的呢!让人迷惑不解、批阅我们文章的魏老师低着头,或者抬头看我一眼,说着平易近人的话……有时狂暴地发脾气……

    我该怎么样才好呢?在李柱香、马庀面前变得规规矩矩、哈着腰轻声应承吗?可他们要我做的都是些我不感兴趣的、不喜欢的事,往往小题大做,把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事儿在周一集合时拿来分析,声称:问题严重。他们拥有充足的之间来“讨论处理”,甚至不惜占用上课的时间来阐明被他们像吹泡泡糖一样吹大的事情。但是面对一个群体,灌输一件事只需要重复那句话,用不着多费口舌地讲理。
 
    黑夜来临了,夜色越来越迷茫,再也看不见对面的山岗和上面的树木。

    屋外到屋内,夜色如死水般地凝固了。砭人的凄凉将一切捆绑起来,凄冷的风扑打着房檐,俨然一头凶猛的野兽跃跃欲试,准备冲进来;炕热腾腾的,郁热和水汽一同蒸腾出来,不管怎样,还是很暖和的,脚渐渐恢复了知觉。

    黑暗空旷的屋子里无声无息,好像一切都停留在自己的角落了。白天被人看到、触摸,此刻终于能思考自己的事儿——如果思维的运转也像一台机器,那么,这个时候,它的响声一定格外响亮。

    帘子没有拉上——我也不愿站起身把这死一般的宁静打破。幽微的光线透过平常这时已经散发着黯淡红光的灯泡的侧影,好像破得只剩下半个似的。连着灯泡看不见的那条电线上粘满了苍蝇的干尸和只有原子笔尖一半大小的密密麻麻的黑色苍蝇屎。

    黄色的椽子若隐若现,离我们很近,像一个神色痴呆的看守人在迷雾后面监视着我。无论如何,我逃脱不了那双法眼。

    屋子里静极了。瘦弱而机灵的老鼠还不敢出来觅食,它们似乎也被凝固在空茫、寂静和冰冷的空气中了,一动不动,不敢有些微的抖颤,但有一样是毋庸置疑的:它们的心跳没有停下来,但愿不让别的什么听见,只让它们贴着胸脯的大地知道。冰凉的夜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吗?不,它还在不停地继续往深渊似的地方滑……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朦胧,越来越黯昧,深渊里停滞的积水正将它淹没,进入最下层浊臭的黑泥……风停止了吗?没有,它们疯狂地想把这屋子挤扁,推倒,直到和野地里折断的枯黑的树枝一样……
地上,那条装着腐烂了的萝卜的红色尼龙袋靠在墙上,中间胀鼓鼓的,像一个溺死者的肚子。

    昨天下午,祖父把萝卜从地窖里拿出来,简单地剥去了腐烂的那一头,然后就装进了那条平时挂在树枝上的皱巴巴、臭烘烘的红色尼龙袋。冬天,萝卜可是驴子最好的食物了。

    幽微的光线照在被萝卜撑得棱角突出的袋子上,才勉强分辨出它的暗红。我似乎要困乏地睡去了,明显地感觉到视野在缩小,黑暗在增大;下巴枕在散发着浓烈汗气味儿的枕头上——平常这个枕头是在父亲的乱蓬蓬的头发下的。然而这股刺鼻的气味并未将敏感的我从沉沉的睡意中拉出来;正像黑夜侵蚀白天,沉沉的睡意也侵蚀我了。

    我的视线逐渐下垂,下垂……最后落到了红袋子上。最初,我看到它反射过来的迷迷蒙蒙的微光,它越来越暗,越来越柔和……慢慢地,变成了空中飘着的红棕色的东西,而且一直在动弹……我想起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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