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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两个心照不宣的人(1)
时间:2014-04-22 00:09  来源:每日电讯

    一天,李柱香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在学爬墙头,还是练飞脚哇?”

    “啊?”我们都不懂他的意思。

    “你们班墙上的脚印是怎么回事?”

    “没有呀。”

    “难道是马蹄印不成?”

    “当然不会,你怎会看错呢。”

    “那还有什么东西和人的脚印一样?”

    “许是扫把上的泥巴弄的。”

    “啊,放你的屁!连扫帚都成艺术家?”

    “也许……”

    “混账!”李柱香彻底生气了。

    他把手中的书“啪”一声摔在讲桌上,眼睛突然变小,而且发红了。凸出来的小腹抵着桌子边。

    “狗吃下的!你们这是怎么了?犯错不承认却反唇相讥。翅膀儿长硬了,是哇?那你们就早点而滚蛋啊,别再这儿丢人现眼!惹别人、惹老师生气!——你就胜利了,是哇?多光荣啊!你竟然要一个给你们教课的老师质问得闻言以对、以牙还牙。现在,平心而论,你们班和其他两个同级的班差距多大:不仅在学习,还是在生活上。你们都不如人家——混乱了。一个好的集体往往需要一个好的领导,可是……我就不明说了……我还能说啥呢?”

    他的一副隐晦和含沙射影的话立刻让我作呕,更加无比强烈地憎恨他了。

    但是,有时候,我突然抓紧自己的衣兜,手里渗出黏糊糊的汗液:李柱香孑然一身站在一排叶子稀疏的冬青旁边,身子微微向右倾着,左脚习惯性地迈出半步;小小的头颅上留着理得像小孩子的那种发型,我们在背后常常偷偷地叫他“黑碗儿”——那个阴阳先生用来做法的神秘法器。

    他微微有些弯曲的头发黑油油的,靠得近一点,才能从中窥见不多几根四十多岁的人常有的银丝。

    和煦的阳光暖和地晒着干燥的大地,抚摸着李柱香那张令人望而生畏的红扑扑的小脸。他的脸庞迎着明媚的阳光,下巴稍稍向上抬起来——一副轻蔑和不由得让人望而生畏的样子;像一只深秋里吃得壮壮的麻雀,悠闲地啄啄爪趾,他也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黑皮鞋。然后仰起脸,皱了眉头,仿佛对不远处一帮年轻老师所关心的话题不满似的。

    我拿着臭烘烘的洒水壶,从教室背后通向前面的那条窄窄的通道里看见了他。这时候,我突然不能准确地判断他的岁数来了,以为他已经年逾花甲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很年轻。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一群年轻老师的,他从不搅和进去。他是学校的主任,干起事来非常精明,常常搓着一两毛的纸笔。
 
    嗓音提得很高、不自信的马庀和背着手、发出几句巧妙说辞的校长嘻嘻地说,“是的,是的,还剩这么些……”

    在校长面前,虽然马庀和李柱香皆为其下属,可他们各自为营,从不互相干涉;他们心照不宣,没有更多的话题能把一个已婚有二子和未婚的马庀牵扯到一起。他们倒也心甘情愿。只不过在早操或者集合时才谈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他们从没闭紧的宿舍里走出来。

    马庀匆匆忙忙,甩开脚,走到我们教室对面的一个宿舍里,那是一萍的宿舍。

    他扑上台阶,小心地敲了好一会儿门。但门始终没开。

    校长昂首阔步,像一只长大的公鸡,钻进自己的宿舍,“嘣”一声关上了门。

    突然,殷树根从他的宿舍走出来,向刚要转身往回走的李柱香投去笑脸。他那听起来邋遢、呆板的名字逗得我笑过好几回。

    其实,他远比粗糙的树根油光、温润,就像一块天天被清洁的油脂擦抹的玉一样光滑,拾掇得也很整齐。

    他怕激烈的运动,俨然一个气喘吁吁、行将就木的老婆子,从不敢轻轻地跳一跳,甚至从不足半米高的慢慢腾腾点着脚尖下来后,都要艰难地“唉——”一声。

    如果那儿有一滩水或者一个小坑洼,他准会一屁股摔倒。他并不胖,全身没有一点儿赘肉;跑起来慢慢腾腾、气喘吁吁的,脚离开地面很低,有时,连大点儿的土疙瘩都踢出去了;他从没有信心十足地快跑过,活像一台爬山的拖拉机,生怕身上的零部件掉了似的。

    “哎——呵呵,”李柱香立刻对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师路出殷勤的光辉。

    “都办完了吧——这个时候,事儿总是那么多!”头发稀疏、脸上油光的殷树根说。

    “差不多完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多出了一点点钱……”李柱香压低声音说。

    “哦……”殷树根拍拍脑门子,“哦……啊,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学生来说,”李柱香紧紧盯着殷树根的双眼,“还是相当巨大的一笔啊!”

    “这是开学就连同书费、学费一块儿收上来的,”殷树根感到李柱香热烈的、询问的眼光正盯着自己,“为的是急需之用。”

    深知内情的殷树根说完后脸红了,他变得有些结巴。

    “急需之用?这笔钱可不是整数的:还有几元几角……”显然,李柱香对“急需之用”这四个字还存在一定疑问。其实,他也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意思在这位学校会计面前表示出来而含糊其辞、装聋作哑。

    “保证学校的费用充足:桌椅、板凳没了就可以立即添置。”

    “唔……”李柱香意味深长地呼了口气,“不过,这已经够用三四年的啦,而且去年校财产管理员不知从什么地方订购了一大批,现在还搁在库房里呢,”说着,李柱香向我们教室这边的一间充作“仓库”的教室瞅了瞅。

    “当然不只购置桌凳……”殷树根嘻嘻地笑着,一副奴才相,内心却在说,“求你别问了,你自己明白。”

    “那么……”李柱香的神情变成一副闲聊的样子,并没寻根究底的意思。

    “叫人担心的事儿竟然出现了!”

    “什么事?”

    “眼看再过两三周就到寒假了,可我的课程拉了一大截。”

    “想想,总有办法的……”李柱香认真地说。

    “嗯,”殷树根看到李柱香谈这个话题也很有兴致,明白自己这招“转移话题”的办法成功了,便满意地、大大方方地说,“那一班够吃的,一句话都不听!”

    “唉,这些没法教的……”他望着校园里的学生,心不在焉地说。

    他们一边谈,一边指手画脚地进屋去了。
 
    我在他们的身后,已经扫完了一条长长的台阶了。但,还得把老师们搁在屋子外的一桶桶垃圾倒进校门口那条臭烘烘的深沟里。

    我听到他们谈我们班,心理又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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